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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时计划 - 《三月天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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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弄好标签又有敏感词。


我是真的很绝望了,只有一至四,看过的不用看了。


 @罐装青岛啤酒 就这。心痛。








一.


六月,平均气温三十四度。在堰城生活一辈子的老太太说,自己打小没扛过这么热的天。


开小门脸卖书贩报的张伟去年置了小冰柜,夏天卖冰棍和冷饮。今年大热,冷饮供不应求,他多灌几十瓶子梅子水,放进柜里冰起来,供附近囊中羞涩的穷孩子两毛钱买一瓶解馋。梅子水他卖着亏本,有老街坊提醒他,换他一乐,嗐,我算数不行,算不来这个,权图一乐呗。


有一天下雨,后半夜电闪雷鸣地起,一晚上过去还是淅淅沥沥不见停。早上没太阳,热度却起来了,连夜雨如温水挂油似的腌渍万物,沤得人人不舒服。张伟还是照常开门,卷帘门咯拉咯拉地拽起来,开始一日的营生。他看见外头有个人,正撑着伞立在电线杆子旁边,脑袋左摇右晃地张望,脚下是滚汤似的泥泞,身后是一道拐角的围墙,一条无人的巷子。


近视镜被他落在床头,裸眼只能看出那是个男孩,有一副十五六岁的轮廓,瘦,不太高。


他叫他:“诶!那孩子,别站那儿,雨天电线杆子底下不兴站人,不安全。”


男孩好像让他吓了一跳,没吱声,一瞬僵硬过后突然就跑了,急匆匆拐进身后的巷子,狼狈得很。伞也在仓促间掉在地上,可能是雨水滑了他的手,也可能是巷口起了风。


张伟撑着伞跑出去,又叫他两声,打算拾起伞还他,巷口却早没了人影。那把让人抛弃的伞在泥水里被风推得打圈,模样慌张,和漂亮散文里绽放在街道人群中的伞花相去甚远。没哪样东西是为浪漫而生的,有的只是心向浪漫的人。小老板飘逸的想法开始乱套,蓝黑伞面忍受他的打扰,疲倦地垂着脸。雨落在地上就是水,一切身份都被天地的距离消弭,当它顺着久折而成的皱褶摔进泥水洼,便立刻失去尊严,甚至让人见它就觉面黑。从它的遭遇里张伟看不出浪漫,他只看出种麻木,过日子特有的对生活给予的打击的置若罔闻。


他知道,倘使没有月份牌没有手表,人的生活里没有具像化的时间,漫漫人生路一定是场看不见尽头的苦修。


他把伞带回家,就像收养一只流浪猫。两把伞并肩竖在墙脚休憩,他转身进屋洗手,在这空当里,雨极其突然地停了,紧接着红日乍现,天空干燥得就像这场雨从未来过。


张伟想不明白,说这根本就是见鬼了。


从那天起他就觉得不对劲,身上总觉得沉,像是让谁盯上,严重的时候甚至要眉心发麻。他自己纳闷却只字不提,怕有谁追根究底,闲聊时也一如既往地捧哏,实在忍不住了才带一句,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陈婆朝他扬扬手:“小地方都是小事,哪里值得说哦。”


买菜回家的王姐闻言停下,扶车凑过来,低声给他们说了个听来的大事:“你不知道前些天那边筒子楼里死了个女的吗?说是给人捅了刀子,天花板溅的都是血,地板砖都红透了。”


张伟吓一跳:“死人啦?”


“嗐,也不奇怪。我的同事住她楼下,说是个吃青春饭的,生活乱的很。”


“哎哟,哪里好说这些的啊,死者为大,积些口德吧。”陈婆说完买了张伟一份晚报,招呼着王姐一同顺路回去,走时有说有笑,全然不见庄重。不远处坐着乘凉的樊哥见她们走远,收拾茶碗起来,扑打两下裤子上的浮灰,往张伟这儿来了。方才他一直没吱声,耳朵却竖得老高,一字一句全听真切了。


“你别听她们乱嚼舌头,女人家家哪里知道事情。”


“嗐,人就一说我就一听,当真了可还得了。”


樊哥四十来岁,身子骨没事却不喜劳作,整日晒着太阳饮茶,久之渍出一口黄牙,一笑就更看得清楚。他乐道:“你这个人不爱凑热闹倒是很好。但我跟你说,上头来不了人查这个事情,我表弟就在派出所,现在卷宗写好就封起来了,压根不让他们这些小警察看,连碰都不给碰一下。那我们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事情是有背景的了对不对,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嘛。”


张伟附和称是,眉心却突然烫起来。原本他就笑得有些随意,这下子索性空着一张脸笑意全无,只顾搜罗寻找那双藏匿起来的眼睛。


“怎么了?”


他一愣,搪塞:“没事儿,有只猫从墙头过去,挺好看的。”


“白猫吧?肯定又是陈婆家里的春生跑出来了,让她看着点就是怎么也记不起来。”樊哥说着掏起裤子口袋,说,“对了,招弟又馋你煮的梅子水了,卖我两瓶我给她带回去。”


“得了,这两瓶甜水儿您还给什么钱啊,直接拿回去,就算我请她的,上回她来还说这月考考得不错呢,是吧?”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提起女儿他就高兴,“等她来你再说请客的事吧,不然我回去跟她讲保管她要闹别扭。”


说完从冰柜里拎了瓶子走,钱放在桌上一毛也没少给。


不知在说到哪一句的时刻那人不再盯着他不放。张伟从铺子出去,站在街上心里犯起嘀咕。


他家前头过的是条横贯东西的大道,路对过是堵砖墙,一人来高。墙后是户人家,庭院屋舍垒一圈青砖包在当中,张伟在店里只能看见直面着自己的那段墙头,拐角之后的那段看不着,旁边那条巷子更看不着。墙角前头立着根电线杆,男孩就是在那儿丢了伞。


当日他只捞着看见个背影,眼生,那人他铁定没见过。这就稀奇了。堰城中学就在大道西头,学生放学不少都要从他这儿过,何况他的书报铺子里有全城最便宜的辅导书和试卷册子,做学生的没有不知道他的。还有件事张伟没同谁讲过,他有一样天才,就是能对人脸过目不忘,但凡来过店里或是从他门前走过让他看见的学生,他都能一一描绘出模样来。


对了,他还会画画。


那人他没见过,绝对是张生面孔。张伟想不出端倪,那男孩是谁?盯着他的又是谁?


答案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中被他参透的。六月见底,中学生考完了期末考,下午四点不到就早早放学。卖冷饮的冰柜很快就让脚程麻利的男孩女孩们占领,往日里乖乖穿着校服的孩子有不少在学期末破坏了规矩,女孩穿什么的都有,男孩是赤橙黄绿的短袖T恤配短裤,不见创意。


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最外层站着个穿白色长袖衬衣的男孩,和他们差不多高,却让张伟一眼看见了。人家都往里挤,他却巧妙地保持着最外围的位置还不被人发现。但这在局外人眼里还是很明显。他太白了,这小城里没几个肤白的孩子,一个两个也是因为还小,没机会晒太阳。像他这样白的应当一个也没有。


这次张伟戴着眼镜,总算仔细地看清了他的五官。紧张的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巴被前面一颗焦急的脑袋挡住,他看不到。


是那个丢伞的男孩。


张伟没敢吱声,生怕他又像上次似的说跑就跑。


来的人让他送走一批又一批,终于只剩不足以绕成一圈的几个,其一是张伟时刻分着心不敢放走的陌生男孩,另三个是勾着手一道来买汽水的小姑娘。


“三瓶橘子汽水。”


“不巧,就剩俩了。另一个给你换别的行吗,今儿刚到的草莓冰棒,特好看。”


女孩们交换了意思,最后决定要三支冰棒,付过账便走了。


只剩男孩一个了。


为了方便做生意,人多的时候张伟会从柜台后出来,挨着冰柜收钱,收来的票子直接收进腰包。因此当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四目相对,张伟突然发觉这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近些。


来点儿什么?


我看看。


行。张伟没动地方,只侧过身子放他进店里。男孩原不想进去,见他这样反倒不能驳人面子,就顺从地进去店里。他经过张伟身侧,留下一股荷叶的清香味,仿佛这个白皙好看的男孩其实是团荷叶珍珠饭。


见他在书架前头徘徊,张伟还是忍不住要给他些建议:“我这儿有不少在库里呢,架子不够摆不开。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这儿没有,你就跟我说,我从进货单子里给你找找。”


“你有汪曾祺的岁朝清供吗?”他讲话的声音也好听,比这岁数的男孩更稳更沉。


“有吧,我给你看看。”


张伟口中的仓库就是他的卧室。他来堰城的时候这幢五层居民楼才刚竖起,前后左右都是旧房,新楼在他眼里是矮胖的,在这儿却鹤立鸡群。于是初来乍到他就从本地人手里买了城里最洋气的楼房里的一户,两室一厅,厨卫齐全。


原房主是个唯唯诺诺的胖男人,而立有余还是怕事,带他看房那天赶上楼上小夫妻吵架,老婆一声怒斥吓得楼下屋里的胖子浑身哆嗦。胖子催着他买下,到最后甚至拉下面子恳求。老丈人在市里住院急需用钱,否则这刚建起来的新房子我哪里舍得卖,他是这么说的。


张伟还是犹豫,他从北京离开原不想这么快就找地方落脚,远近不识的总归要心有戚戚。犹豫着拖延了两个礼拜,心急火燎地,胖子约他再来看房,电话里讲好这是最后一次,包他满意。张伟来了听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再给你剐下五万来,十五万,房子归你,我这一屋子的书也都不要了,留给你当垃圾卖了也要值几个钱的,要买就今天定下,不买我就找别人去了。


没犹豫,张伟当即跟他签了合同。胖子把房契随身揣在包里,掏出来给他的时候汗湿出个印子,手直哆嗦。当时他以为这是胖子肉疼,想这人不愧是个书贩子,有点儿文化,一个“剐”字用得太妙。


实际上这是胖子怕见鬼,吓的。


楼是新楼,却不太平。往外处卖的时候一切顺利,住家三三两两也都搬了进来,不少还打算叫上亲友来吃乔迁酒,谁想亲戚没等来,警察倒是等来了一帮。邻县抓了几个饮酒闹事的装修工人,一问两问竟然问出件杀人案。三个人下工以后喝了酒闲晃,行至僻静处却看见个独行的女人,起淫心行邪事,尔后怕她告发便活活掐死,剥净衣服连夜砌进墙里去,而后又把女人包里的钱拿了,衣服塞进去再装两块石头,一同沉了塘。三人转天照样上工,工头看墙多砌了一堵,午饭时还给他三个一人多配了半两白菜。


警察找上门是在早上,睡着的胖子让人从床上推起来,半梦半醒的就听轰然巨响,一行警察中年轻力气足的那个一锤头砸了他床头的那堵墙,石灰水泥砖末子铺盖一地一床。胖子吓得清醒连忙抬头,正看见墙面的豁口处有半张黄白模糊的人脸,垂着脑袋,结翳的两只眼睛冲着床头,胖子睡时放头的地方。


自此胖子便落下惊颤的毛病。房子自然不敢住,搬回祖宅里日日向祖宗磕头求保佑,却还是做梦,被梦里漫天的眼睛吓得惊厥。熬上一年再也熬不住,胖子随爹妈去求巫医解释,老婆子听也不听他的就让他将房子卖了,全家去找间寺庙住上一年,吃斋念佛以消业障。老母涕泗交加,直问,人家杀了人,怎么就成了我们的业障呢。


婆子不答,耷拉着眼歇身榻上,睡了。


这些都是张伟从陈婆那里听来的,乍听之下事情瘆人,好在张伟熟读马克思辩证唯物论,不信鬼神只信人心。搬来的头天里他就看着那堵墙发愁,想起那里头可能还有些女人的头发皮肉,就算不邪门也觉得恶心,嘬着烟琢磨一个下午,最后叫来住在楼上小夫妻对门的装修师傅,花四百块砸出个洞来,买来门板装上,万事大吉。他也是那时候决定开个门脸卖东西,就卖胖子留下的那半屋子书,往后再说往后。


原本的卧室改成门脸,他就只能住在搁书那屋,床铺置在墙角避开正门口,床头一扇窗,墙边一套拐角组合柜,除此以外就是满屋的书。胖子还留下一台彩电,也让他卖了,去市场换了张椅子,又买个收音机,尤有富余可抵整月饭钱。


手生也懒得花心思,店里新进的书有哪些没哪些张伟其实记不太清,所以进货的单据从来不扔,夹子夹成册在床头搁着,有或没有一阅便知。


岁朝清供这名字他没听过,连是哪几个字都不清楚,十有八九是没进过的。果不其然,一无所获。


他翻着进货本出去给男孩答复,我这儿没有,你想要吗,真想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单给你进一本。


男孩似乎从他进屋以后就没动过地方,连袖子上的褶皱都是五分钟前的老样子。他听见他说话才扭过头,第一次活动起来。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想要这本书,而是说:“你帮我问问吧。”


行。张伟答应他,又问,还要点儿什么吗?我都能给你问来。


我想买一本字典,可以查英文的那一种。男孩说。


英汉字典还是英英字典?用中国话教英语的那种是吗?


……是吧。


字典都在张伟身后的架子上,于是他转过身去,掂量着要卖他哪一本。那种被人监视的强烈直觉又来了,他迅速扭过头,当场逮捕男孩正盯着他后背的一对目光。被抓包的男孩惊慌不已,低下头去,而张伟什么都没说,拿了离他最近的那本字典下来。


十块二,给你包上吗?他其实有些不愿意做这单生意,就像是有人捅着他的脑子警告他别这么干似的,和男孩说的每句话都更让他心烦,焦躁。男孩可能没有注意到,也可能知道的比他还清楚,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站在柜台的另一面,几乎快从屋里出去。然后他掏出钱,成团的纸币中蹦出两个硬币,他数一遍,第一次露出个笑脸。


正好,给你。说着把钱放在柜台上,摆齐整。


钱被张伟捏在手里揣进包的时候又窝成了一团,他没在意,只想着为什么票子都是潮的。抬眼再看他这一身长衣长裤也就懂了,六月天蒸死人,难怪。怕他路上不好拿,张伟又问一遍,给你包上吧?


好、好。男孩看他一眼,不用太仔细的,随意包上就行。


那哪儿成啊,从我店里出去的东西就不能随便。从柜台里掏出张油纸,又取两根塑料绑绳,一蓝一红,问他要哪条。


蓝的吧,不不不,要红的。


里外两层包上,塑料绳打着十字捆好,张伟看自己包得四四方方挺漂亮,笑了笑。男孩没伸手去拿也不说话,背着手看他,犹豫了才问,好了?


好了,诶对,你等会儿啊。想起一事,张伟回屋去拿了男孩丢下的伞。这是你的吧?


不说是也不否认,男孩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却不肯伸手接。


不是你的?张伟逗他,那我可就收起来了啊?


你收着吧,男孩说完闭紧了嘴巴,咽口唾沫又加一句,这不是我的。


张伟还想逗他几句,他却拿起字典飞似的跑走了,直跑进那个熟悉的拐角,一扭身没了踪影。


 


 


二.


堰城不大,六七百户人家住得不挤不洩。张伟家那一片在城北,城南最南处是片荷花池子。


往年总有人拖着小船下池子摘莲蓬,陈婆家的老头子也去摘过,得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往后岁数大了不想受累,也就没再去。


堰城人从花开时就都把小船约定好了,不等莲房乌黑就得下手,手快则有手慢则无,剥出莲子去集上卖或是将莲子心以散价卖给中药铺子,比大批收的还便宜些。剥干净的莲房赶上特殊时候也有人稀罕,到这儿以后张伟就听过赤脚郎中以空莲房疗治血崩致人死地的旧事,听时将信将疑,在北京没这个,他认识的圈子里都是感冒恨不得住院一礼拜的娇贵人,有钱,惜命,干不出这事儿。


有一年池子里没莲蓬可摘,连花都只开几朵,剩下的蔫头耷脑不知遭了什么病。当时人人都以为这些花熬不过一冬就要大片地死,谁想转年春暖池子却极早地绿了,不过数月便花开粲粲,美不胜收。


怎么回事儿呢?张伟不解。


陈婆卖个关子,但笑不语,手边牵着的小孙子倒先说了话:“镇长带人从池子里面捞出个人来,镇长家的老丈人,出门散心的时候掉进去的,我奶奶说是死人有冤屈,晦气把池子里的花都熏死了。”


这倒是出乎意料,张伟咋舌,堰城这地方不大事儿倒不少。


老太太给小孩后脑胡噜一把,连忙补救:“小孩子胡说的你不要信哦,就这么个小地方哪还能天天出事情的。”


可不嘛,那也太邪门儿了。诶对了,陈姨,你知道天天来我这儿的那孩子是谁家的吗?


“哪个?哦你说的是白衣服黑裤子那个男孩子是吧?”


对,就是他,这些回我还没见过你们谁跟他打过招呼呢。


“哎呦,都没见过两面打什么招呼。他不住在这边,”她往南边望,伸手指那片三层筒子楼给他看,“我跟老头子去摘莲蓬的时候见过他,好多年了,除了长得高些,样子俊俏的倒还是那个样子。那天我看他在你这里坐着还吓了一跳,天都没亮起,看这张小白脸真是要吓死人了。”


您说的是什么时候啊,张伟问。卷帘门要早上八点以后才会拉起,他从未在天亮以前见过任何人。


“什么时候哪里记得清哦,反正每次我要去前面铺子买豆浆都能看见他,在你这个门口坐着,等我买了回来他也没影了。是怎么了?他好像每天都要来找你一回,让这个小鬼缠上了?”


没有没有,他来我这儿订书,等着急了吧估计是。


对于男孩的造访他没什么办法,来的都是客,不便干涉,但他还是好奇他为什么要在大清早过来,坐一会儿又走,等到见着他却对此只字不提。说是只字不提也不准确,应该是缄默不语,男孩来他的店里转一圈,站上二十来分钟,可能一个字都不讲,也不看书,他似乎只想盯着书脊发呆消磨时间,就像等车的人会低头阅读一根杂草,内容是假的,只有无事可做的空虚是真的。一来二去张伟就想问问他,每天二十分钟的空白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下午男孩又要来造访,张伟等他,不再坐着看报,而是站在门脸通往里屋的门口,倚着门框,看报。男孩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地面阳光漫反射开始走下坡路,赶路时不会晒得太厉害。当然不凉快,因为空气不流动,风口像是被人从城里移开了,打昨天起任是堰城的哪个角落都吹不起风来,哪怕是站在五层楼的楼顶,凝滞的潮热也会牢牢遮盖你的视线,密封你的口鼻,像只热水里烙熟的塑料袋套在你的脑袋上。


他从大路东头走来,不紧不慢地走着,进门以后就在小说的书架前面停下,一眼挑中某本书,开始不声不响地看。张伟从报纸里抬起眼瞄他,接着仔细分辨起那本书,棕色书脊,他记得那是一本英文儿童文学,封面有个戴头巾的小姑娘,名字他忘了。


张伟刻意招呼他,来啦。


男孩扭过头看他一眼,只匆匆的一瞥就不再理他。


张伟又说,翻开看看呗,想看就看,没事儿。


不用了,男孩说,我又看不懂英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鸟对吧?


张伟凑过去看,男孩指着书脊上的一个单词,bird。对,他说,这几个你认识吗?


男孩摇摇头,我必须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你不想知道还能有人逼着你知道吗,何至于的啊。他从容地转变了话题,诶有一事儿其实我挺想知道的,当然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也行。


嗯?


你说你天天来我这儿干嘛呢?不是嫌你烦啊,不是这意思,有个能喘气儿的在这儿待着我其实是挺高兴的,不过你每天一待待半个小时,连句话也不说也不像是来摸书看的,你不闷得慌吗?


男孩似乎听不懂他的意思,你是问我来你的店里做什么?


差不多吧。


消磨时间啊,男孩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开店不也是为了消磨时间吗,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赚钱?


后面这句反问他没有料到,也就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他踱离书架,把手里的报纸两下叠整齐搁在柜台上,自己找椅子坐下,说,你算是问着我了。


你是说问对了吗?


没什么对不对的,这是个好问题,能让人答不上来的都是好问题。


男孩似乎无意多做追究,他将之前那本英文书取在手中,郑重地翻过面来审阅它的封面。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抬眼看向张伟像是有话要说。


张伟比他更懵懂,问,怎么了?


你在看一本书之前会不会看它的名字?


那肯定啊。


名字不喜欢的可能就放回去了对吧。


有可能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看到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名字,它被印在一个你不喜欢的颜色上——这时候你不要翻开它而是去想象,如果是我写的这本书,我为什么会写这么一个故事,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印一个这样的封面——这样这本书就是你的了,你有了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故事。我在它身上看见了鸟,但是我并不想去知道它的鸟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我也不想知道这是个女孩子的故事。我只知道有一只鸟,而我的这只鸟是在天上的,它没有笼子。


这是男孩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张伟听不懂。某个瞬间里,他以为他说的可能是个有关于二次创作的事情,又像是在推演某种概率的深刻含义。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这种彼得·汉德克都不稀罕创造的情节真真实实地发生了,严肃得有些滑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三流小说热爱塑造的文艺腔精神病,不会说人话,刻作高深。


但这可能只是小男孩发了一场梦而已。


那么就很好作答了。他笑笑,说,那你一定不看报纸。


男孩又露出了他所熟悉的迷茫的神色。


就说这个,人民日报,你不看报也知道这不是本黄书对吧。你这种稀里糊涂的创作要求你对这个东西本身一无所知,但是你没法做到,你不可能在认识那几个字的情况下穷尽它而不受束缚。你现在上中学了吧,语文课上都学了,这不是直抒胸臆,这其实是命题作文。


男孩揪住了一个奇巧的点,他说,我没在上学。


你毕业了?


我这几年都没有上学,从小学以后就没再上了。张伟瞪大眼睛看他的样子把他逗笑了,但他仅仅是笑过,一个字也没拿来讽刺他。他反问他,为什么要去上学,你问他们这个问题吗?你会和他们说话吗,说我们刚刚说的那些?


小孩儿该干的事儿没人知道为什么,就是该这么着,学校开业就得上学,学校下班就该玩儿,你看这破天儿能给人晒秃噜皮喽,他们不照样去别的地儿玩儿吗,没谁真愿意守着书学习,多没劲啊。


可是你就愿意啊。


我也不愿意。我这是看书不是看书,一声,看。我是个卖书的,卖书就是个工作,工作你明白吗?就是安身立命,没事找事,为了来钱。你是不是觉得一人卖书就比卖菜的了不起?他笑笑,没这事儿,都是卖,都是钱。


不可能只为了挣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没有卖我最贵的那本字典。张伟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觉得男孩握着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最贵的。张伟笑他。


是你说的,书都是越厚越贵,壳子越硬越贵,他指着书架最顶上的牛津字典,突然苍白了脸色。


张伟经历了短暂的茫然,记忆退行许久才想起来,他是在人家来买书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卖一本精装红楼,变着法给人解释为什么要比另一本贵出一块六毛钱,讲完他的雷达就拉响了警报,有人正看他。他紧赶着回过头找寻,却一无所获。


是他?


你监视我?张伟几乎从椅子上窜起,吓得男孩后错半步,羞愧似的低了头,而后才鼓起勇气面对他,点一次头,不说话。


一直是你?


他点头。


在哪儿?


抬手指指砖墙的拐角。


不可能,我去看过根本没人,你跑那么快?


他终于小声解释,我躲在砖后面,就对着墙捂脸站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没看见我。


张伟想起来了,墙后的人家要修整院子,摞一人高的青砖平地而起,砖垛子和墙间有不大的空隙,许是能将将站个人。但他还是怀疑,这么大个人他怎么能没看着呢?


这种质疑当间包裹的其实是失望,真相让他觉得无趣,而他现在最怕无趣。偏僻小城镇的生活本身就无趣,这种无趣几乎要把他扼死,或是饿死。


三年前他还在北京。他人生的前二十三年都是被首都的车灯大喇叭刺激着、环绕着的,炫目,饱满,永远沸腾。那时候他总跟一块儿泡吧的哥们儿抱怨吵,真他妈吵,满大街就没个清静地方。白开水的日子他没法想象,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也能过,以为换一番天地的变化只需要一朝一夕足可以适应,全世界他最相信自己,不屑于任何挑战。在他生存的环境里,人们愿意叫他官二代,没有名字,这就是他的名字。他爸爸在机关里数得上名,不算几把手,名字倒也是有分量的硬通货,足够全家衣食无忧住行不愁,出门不会横着走但做事绝对有底气。张伟是家里的独苗,三岁定终身,全家包括他爸爸都相信他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人算不如天算,古人诚不我欺。


有时候张伟希望自己能再跑快一点,跑过时间好回到2000年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刘畅搂着他的蜜在他面前喷烟散德行的那个瞬间,然后麻溜抱着腰把自己个儿给拦住,好让王文博跟郭阳有机会把他手里的刀卸了,哪怕拦不住他给刘畅两拳头也行,事情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至于让他躲在一个只有堰城人才听说过的堰城,过这种花七十年被生活活埋的日子。不至于让他缺乏滋味的日子里最有趣的体验就是被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紧盯不放。


他有资格憧憬更有意思的生活,有资格失望。


张伟就要放弃挣扎了。他决定最后再问一个问题,然后就把这个男孩赶出去,把卷帘门放下,进屋翘着脚睡场大觉,做个梦。


他问,你为什么监视我?


男孩的表情告诉他,这句话从钻出他的嘴巴开始,经历了诸多波折最终才被他听见。迟来的清醒,恍然大悟特有的惊颤,放大的瞳孔以及诸多来不及收拾的惶恐。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张伟几乎要食言地告诉他不要太紧张,我只是问问,男孩却先他一步扭转了形势,为当前将死的局面划下最后一刀——


他跑了。


而岿然不为所动的张伟眼尖得像根刺针,他没有错过前一秒里自落跑者的整具身体中喷涌而出的预警信号,是莫大的悲哀。


 


 


 


三.


更年轻一些的张伟相信爱情,相信善良,也相信公正,他甚至相信人与人能够全凭语言交流解决一切。


他很天真。天真没能保护他。


那时候只有三件事让他觉得重要,一是说话,二是高兴地说话,三是说让人高兴的话。他为之赋名“人生的三重境界”,没有先后好赖,只有顾此及彼,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否人人都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自己又是因为什么固执地坚持要说。


出事以后他和刘畅都进了医院,最后刘畅没能出来,而他出来以后直接进了局子。出院的时候警察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押着他,手铐铐着不体面,前头的老警察给他手上挂了件衣服,事前悄声警告他,别想跑,跑了更完蛋。他听完了当然要点头,不敢说话,怕说错话,只能点头,移开视线的时候看见他妈正在楼梯口躲着,捂着嘴哭,身边是他二姨二姨夫。他爸没露面,而他连句话也没跟他妈说上。

叔,我这事儿严重吗。在路上他忍不住问给他挂衣服的老警察,那人看看他,不说话。警车比他想象的要脏,面前金属栏杆的味儿一浪盖一浪,毫不留情地把他的生活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也挨了刘畅一刀。是他先动的手,一刀攮进刘畅肚子里,拔却没劲儿拔出来了。被捅的人打小是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捅,甚至排不进前五回。所以他有能耐把自己肚子上斜插着的水果刀拔出来,反手给了张伟一下,足足使了十分力气。周围人见血才想起报警,围成个罗马斗兽场的阵型看热闹,连票都不用买白捡的热闹。警察来得快,出乎意料的快,纵使如此天然贫血的张伟还是没顶住,赶在民警驾到之前两眼一抹黑。晕菜以前他以为自己会直接被送进手术室,更惨一点停尸房也不是没可能,两眼一睁却看见小护士正给他调输液的针头。护士长的还挺漂亮。医生说他这一刀欠点儿进肝,悬之又悬,回家以后可得赶紧烧香感恩,更多的一句不问也一句不说,背起手来接着观察下一床。

死里逃生,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知足的人。

但很快他就被另一样恐惧牵制住了。

他揪住那个漂亮护士的衣裳角,问她,跟我一块儿送来那人呢?还活着呢吗?

活着?护士把他的手归置回原处,他比你活得还好呢,伤口不深,今儿上午自个儿办了出院就走了。

张伟愣了,他没说点儿什么?


都出院了还说什么呀。护士忍不住白他一眼,走了。其实她是个心善的主,刚才朝他撒了个不痛不痒的谎。

刘畅出院之前进过张伟的病房,见他面色青白还没醒,嘲笑似的给他右脸一巴掌,丢下一句——“傻逼”,这才走的。

张伟没听见,护士也没告诉他,因此他只顾叨咕刘畅命大抗捅,没能抽出时间咒他早下油锅。也正是因为这个,在转天上午警察进病房来告诉他“刘畅死了”的时候,巨大的震惊让他半晌没能醒过味来。

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张伟顾不上肚子上的刀口,一下子坐起来,转瞬就被疼痛击垮,哀鸣着蜷起腿来,再说话连力气都被卸得干干净净:“昨儿医生还跟我说他出院了呢,怎么茬儿说哏儿屁朝凉就哏儿屁朝凉啊!”

这事和张伟没关系。刘畅出院之后又跟人动起手来干架,没料到对方带着七八个九十公斤级壮汉,围起他跟两个小鸡崽儿似的朋友就是一顿爆踹,过程中正照着刀口来了一次叠加伤害,甚至是三脚四脚的多重叠加。脏器破裂,等人散开一看,刘畅白着张脸打哆嗦,鼻息已是有出无进。打人的身手利落说跑就跑,两个朋友吓得够呛,也拖着条瘸腿往远处跑,到两站开外才敢报警,还是跟路人借了个手机报的警。电话里只说有人斗殴,问起地点人员就想主意含混过去,最后扛不住才讲清地址。在朋友们渐甄完美的演出尚未谢幕时,刘畅窝在街边马路牙子上,先他们一步走完流程领了便当。

这都是张伟被逮以后听律shi说的,他告诉他这次没理可讲,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得拘几天。张伟傻了,口上没说心里却想问,这事儿我家能摆不平?律shi把他看得透透的,说,你是小王碰上大王了,没辙。

他说的大王不是刘畅,刘畅家只是有几个钱的外省土豪,黑手起家,不是什么老实人,可到了首都遇上关节磕碰也只敢趴着,像这回死了儿子不还是得忍着,不敢掀浪也掀不起浪。怪只怪刘畅这个倒霉鬼不长眼力,前脚挑衅完张伟,后脚就杠上个十八九的小子,原只是看着非富即贵,他哪知道人家从爸爸那一辈就是大院长起来的根正苗红。这才是局里大吃三方的大王,小王能不能从中挣脱全看自己,唯一样,别扯上大王下水,有些红线不能踩,有些忌讳不能犯。



第一回张伟没在家里过成春节,大年三十他在拘留所待着,两条中华换一个单间。原以为里头险恶,会有混混龇牙咧嘴,暴徒拳脚相抵,却一概没见着。大抵是年关特殊,外头越红火里头越冷清,关着的诸位面色都比平日晦暗,没劲儿似的各自缩窝着,互不言语。第一日如坐针毡,第二日垂眉耷眼,三日往后只剩心焦,埋在几千斤煤灰渣子下头,闷突突地心焦。他倒还是能坐着的,一坐能坐一天,从早到晚没人来提也没人看,闷坐着闷出一身颓丧。

年三十有人放炮,五千响的,也有一千响的刚点上没叫两声就哑巴。十一点五十八九,快十二点的时候有人在附近放花,张伟听见了火信子咻的一声窜上天,看不着天上火球抱着团当空炸开,赤橙黄绿青蓝紫。他像是开了天眼似的心静如止水,不是超脱,也不是看破红尘。他还能摸着漆黑的心洞里潜伏着的那一点欲望,只是他看不见眼下这种活法有什么意思,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当晚他写了首诗,他人生中的第一首诗,第一句是“大年三十”,第二句起他就记不得了。也可能压根没有第二句。

没待几天他就出来了,大王找了个打手顶包,条件是安置他一家子,能让他们比原先过得好。打手后来判了二十年,期间一家四口的生活费他不用愁,却也不用大王出,大王只负责牵线,随后的真金白银都是张伟他爸爸给的。

出来的时候拘留所外头有辆车等他。好些日子没见太阳,一下子赶上大晴天,二月的白光扎得他眼茫头昏,霎时间像是丢失了魂魄,腾风而起,飞天远行。

有个声音呼唤他,让他走,往远处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只是说说而已,在家呆到三月份他就走了,说是出门避避晦气,过两年再回来。他爸说行,过年过节的回来看看你妈,学会了别轻举妄动。他很少看着张伟说话,但这次他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放松。他说,你是男人,得会忍。

烟头熏着手指头,张伟一抖把它扔了,躺在水泥地上哮喘似的闪灭着红火光。

他在床边翘脚坐着,无视弥留之际的烟草白气,他在看窗外的雨,骤雨,古字谓之“雨夬”,上雨下夬,像极了地上被急雨浇个通透的酩酊客,一手一斛酒,呼尔风雨来。落雨雭雭,最好再有客船鸣笛,呜呜吹一通,港岸边苦行的人就再也听不见哀哀心泣,坐下来呼叫饮酒,无苦痛,无老死。

 

 

四.

“打渔去啵?”

张伟昨儿个晌午偏头疼发作,闭店回屋,在床边坐着坐着竟让淅沥雨声迷了心窍,伏案睡下了。

睡过不知多久,他开始做梦。没边没际的荷叶片片挂着水,叶梗之间有波涛翻滚,仿佛开水锅里熬煮整副河鱼的内脏,沸水向外滚,大大小小的气泡爆开扑他一脸腥气。有个声音远远近近地重复,叫他,打渔去啵——,打渔去啵——。他找不见人,浑身发烫,像是被千万双眼睛窥伺狩猎。惊,怕,身上钻出冷汗,挪动双脚向后退,每一步都软得像滩泥。泥池下掩藏着另一口锅,沸腾,使他脚边的烂泥冒出泡来,溅污他的裤腿。

我得跑!张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他没法不被恐惧扼住咽喉,甚至呼吸急促。他求生的欲望冒出头来,恰是时候,半空里豁出一道黑洞,欲望让它一口吞了,希望也让它吞了,连他几乎都要——

“叩叩叩!”

砸玻璃的响声在脑后爆裂,被惊醒的人大口喘着气,头脑里还有人要他去打渔。倘若这是虚假的,瘫软打颤的双手一定是真的,飞奔不已的心脏是,身上沤汗的气味也是。那么敲窗户看着他的人也一定是。

时隔三天,男孩终于又来找他了。

隔着挂雨的窗玻璃,男孩的表情张伟看不真切,三十几度的高温如拢纱,罩着他,也罩着他,他们谁都不敢说自己正完完全全清醒着,未被似有若无、轻快的梦境俘虏。

张伟推开窗户,男孩躲闪不及,被撞了头。他没叫出声,只稍微摇晃两下,揉着额角就又站了回来。张伟这才发现他正穿着件蓝黑色的雨披,骑自行车能盖住车筐的那种,成人款,他少年的个子撑不起来,帽子和袖子均大出一号。

你怎么来了?张伟上下打量他,使劲也只能看见他胸口以上的样子,但他还是仔细地打量了他,接着扫视周遭远近——没人,除了他什么都没在场。

你关门了,我就绕到后面来了。我敲了好几扇窗子,他们都拉着帘。还好你没拉窗帘。男孩笑了,像是在笑自己方才的丢脸。

男孩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张伟却已经变得不耐烦,心焦,无缘无故的心焦。他紧接着问,你找我干嘛?

男孩在雨幕下站直了,奋力睁起被水渍疼的眼,陈述誓言般的、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什么?

他一句话被张伟在心里默念三遍,确认三遍,怀疑三遍,却仍在脸上保持着冷静,也不吭声。他招招手,让他走居民楼的单元门,进他家来。但他的手势太简要,男孩看不懂,不安地左右瞧一番,没了办法只能皱着眉头看他。

进来,你右边,右边有门儿。进来以后找准了左边这家儿,我现在去给你开门。张伟飞快地下达指令,也不在乎他听没听清,啪地关上窗子,掉头就走。

房子不大,四五步就能从里屋穿过个小门厅到大门口,他把锁开了,敞门等着他。男孩终于也很顺利的出现了,一层人造胶皮罩上身体古怪地支棱着,他钻进门洞子时黑黢黢一团,挤走了正要往里赶的青黄日光。他像个小狗似的甩头发梢上的水,又猫腰看了看溅上泥点的雨披脚,头始终是低着的,中途帽檐掩蔽了视线,也拦截了张伟投向他的目光。张伟正觉得他在尚未褪下帽子时做此番动作实在笨拙得很,他就有所察觉似的抬起头来,两手利索摘下它,正巧看见张伟也在看着他。

张伟看见了一双一无所知的纯真的眼睛。

男孩朝他笑了,边走边问,要把它放在哪儿?脏了。

给我。张伟伸出手等着他脱,他就听话从雨披里退出来,折上两折递给他。到手的东西让张伟搁在门口的椅面上,进来,别换鞋了,他随意摆摆手,自己先溜进了屋。

“我觉得在外头聊不太合适,你坐这儿吧。”张伟坐回床边,指指对面一把椅子,金属架子皮坐垫,颜色绿中带蓝老气得很,“上头两本儿书搁桌子上就行。你多大了?”

男孩清出位置来坐下,答:“十六。你多大?”

“你等会儿再问,现在是我问你。你是想跟我发生点儿什么吗,还是单纯住一块儿?”

男孩被他的说法逗笑,反问:“发生什么都可以吗?”

“不行。”

“那单纯住在一起呢?”

“不行。”

“你问完了吗?”

“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让我问我就能回答你。你问完了吗?”

“你问吧。”

男孩挺直了脊背,认真看着他:“我要跟着你。”

张伟懵了:“你不说要问问题吗?这能叫问题吗?”

“不用问,你肯定不愿意,但是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打算听你的。”

“你这孩子!”

他被男孩强硬地打断了:“你刚刚就是这样的啊,‘你是想和我发生什么吗,还是想一起住而已’,我回答什么都不行,你都会说不行,但你还是装作要和我商量的样子,你就是虚伪。”

张伟被他气乐了:“行,我虚伪。那你还想跟着我?你就不怕我哪天给你卖喽?还是你就喜欢人虚伪这一套?”

“我不喜欢你的虚伪,”男孩解释着,眼睛心虚似的眨巴起来,“我喜欢你。”

张伟更懵了,就好像男孩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爸爸”。

“你等会儿吧……你这,不是……”他找不出能接茬说下去的词语,甚至找不出个合适的语气,“我是个男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

“那你是个女孩儿是吗?”

“你有毛病吧。”张伟没能看清,男孩好像是打算翻个白眼,却碍于面子忍下了。

“那……”一句话没说完,张伟被男孩拽着手拦下,他顺那只白瘦的爪子向上看,发现男孩正可怜巴巴地同他对视,“干嘛?”

“我饿了……”男孩又撒开他,老实坐正,“你会做饭吗?”

张伟瞪大了眼,刻意吓他:“不会!”

谁知他丝毫不肯买账,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眯了眼:“没关系,我会。”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你至少可以扔了弓,否则时运不济,第二支箭破空而出只是时间问题。偏头疼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张伟就应该去看医生,吃药,这样他就不会闭店,男孩就不会找来后屋,也就不会让他鬼迷心窍放进屋来,当然更不会围起他的围裙,霸占他的厨房做一碗他没见过的清汤面。有人来他的家里做饭,而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对了。

你叫什么啊,张伟问。

薛之谦,最好写的那个之,谦虚的谦。你叫张伟对吧,我听人这么叫过你。

你是真没怎么上过学啊。

是啊,我跟你讲过我只读到小学,后来没钱念就不念了。你吃西红柿吃皮吗?

不吃。张伟不知怎的头脑发热,突然提议,这么着,我给你出一年学费,你上学去,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行吗?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又没说我想上学。他听了那句话以后就不再搭理他,一心抓着个西红柿用小刀一点点往下削皮,动作生疏看得张伟胆颤,生怕下一刀削进肉里见血。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别这么弄,用勺子刮两圈给它外面那层刮软了,拿手一撕就得。”

薛之谦像是铁了心不理他,一刀一刀地削,削净一半时拽来盘子,把西红柿肉削成小片落进盘底,削平了就在中心补两刀十字,整个西红柿都让他翻过来,剩下的肉也都贴着皮削净了。完事之后,他放下刀,扭过头盯着张伟的眼睛告诉他,我的事你别担心,我有我自己的办法,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好像他才是岁数小不知道照顾自己的那个。

“诶我问你啊,你是十六吗?你二十六了吧!”

不搭茬,薛之谦咬着一股劲似的把该准备的准备齐,锅碗瓢盆乱摆一案板,葱根蒜底被推进缝隙里挤作一堆,不知是原本没有章法,还是特殊时刻自乱阵脚。张伟家只有个铸铁的炒锅,是刚搬来的时候楼上装修师傅他媳妇送的,说是厂里下发的福利,年年都有,整栋楼送了个遍还剩一个正好给他做见面礼。锅跟它原本待着的人家相像,都是敦厚却死板,放在眼里稳,掂在手里坠。薛之谦拿惯了质轻的炒锅,掂它起来得用两只手,还是紧抿着嘴使出十分力才够。

张伟见不得人吃力,又不想管他,索性转身回屋去躺下。

横在床上翘着条腿思忖个没完,打他脑后胡乱溜达的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想法,奇形怪状,甚至有他跟别人相拥而眠的绮景。如果生活里能再有个人得是多好的大好事啊,他想着,心中不无遗憾,怎么偏偏是个小鬼,还他妈是个男的。

西红柿味儿也熬出锅来了。他动动鼻子,生怕落败似的一翻身拿枕头把脸埋上,黏黏糊糊地呼吸呼吸,没两轮竟又睡着了。

好在这回没梦见人叫他打渔,只看见远处有个独门独栋的小房子,一个小人儿在门口掘地,他遥遥嚷一句,你干嘛呢你。小人儿放下铁锹,一个西红柿掷过来,落在他脸上,也大声叫,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你管好你自己吧你!

哎我操!张伟叫唤着就醒了,鼻子还真有些疼,一转眼,薛之谦正站他床头张大了嘴巴扬着手,看他。

“你怎么了你?要揍我是吗?”

薛之谦竟真的紧张起来:“不是……我刚刚是想给你……谁知道你突然就转过来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嚯,您可真成。”合着是真让你给揍了,不是做梦啊,张伟忖度着吧唧吧唧嘴,一挥手算是不计较,“你还没走呢,几点了?”

“不知道,你家没有表。”

“哎呦喂你不会看看收音机吗,”他一把拿来床头的收音机,小屏幕一片银灰,半个字也没有,“没电了?”

他正要抠开后盖换电池,收音机就让薛之谦抢走了藏在背后。

“干嘛呢,赶紧给我。”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天黑了,我回不去了。”

“什么玩意儿回不去,我送你回去行吧。”

“我夜盲,不认识路。”他忐忑地瞥向窗外,中午的雨到现在还没停,“这样吧……你让我在你家里待一个晚上,明天我自己回去。”

“得了吧,你明儿不定又有什么话说呢。”

“我是个男人了,我说话算数!”

他眼里像藏着盏灯,风过时忽暗忽明,亮光背后的东西也飘游着无所归依似的。张伟没再说什么,扭头又检查一遍窗户,把它们悉数紧紧拢上,指着床铺。

“我这儿没别的地方能住人,双人床你一头我一头,中间放床被子谁也别越矩。行不行?”

他点点头,垂首修整一个眨眼的功夫,仰起脸来就可以朝他高兴地笑了。张伟有段日子没见过这种高兴,轻松又沉重,真实却虚伪,像场瞒人瞒己的重头戏。

演出的角儿临场发挥一句台词:

“你饿吗,我给你热面。”

张伟愣怔着,竟不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将这一场景糊弄过去,要合情合理,还不能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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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毛豆菜i-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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