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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薛丨南来北往

太棒了您 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彼此的救赎

臧无:

南来北往


*开始只想写一个很蛇精的小甜饼,后面莫名推了剧情线ʕ •ᴥ•ʔ长文预警


*强行作死,新年快乐




  张伟没有家,多年来一个人闯荡惯了,从没想过要为谁落脚。




  可人都说江南是个好地方,夏时有绿油油的荷叶在清清的水上连成片,水灵灵的姑娘摇着船桨在水中过,路过的人站在桥上往下瞧,人们的影子都倒映在水里。这么一看人世像是两个人世。水里那个似乎还更干净。




  在这么个好地方里出了个于他讲顶好的人,这么多年了一直绊着他。




  张伟到底也没在江南落脚生根,这人却在他心里连着血肉生长,剜也剜不去。






  初入江南已是深秋。




  那时张伟尚不知道薛之谦,只听过一个“南薛”。他也不清楚是哪些人根据什么起了这些蠢兮兮的称号,东南西北各一个,听起来也并不怎么威风。张伟对此不感兴趣,只记了自己的,又因为念起来顺口,记了前面一句“南薛”。




  南薛北张,不慌不忙。




  南薛北张,天下无双。




  嘿,你看这巧的?都押韵。






  张伟遇见薛之谦是个意外。




  起初他未曾想过要在江南落脚,可兴许是出门没看黄历,刚到的这天便倒了大霉,所剩不多的银两全被几个脏兮兮的、有着黑亮眼睛的小乞丐偷了去——当他发现钱袋空了的时候,连小乞丐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年纪不大,谁知有这样的事儿?




  哎哟喂,世风日下啊。




  张伟拎着买给他们的猪蹄,砸吧砸吧嘴,自个儿全啃了。




  吃完猪蹄就没了下顿呀,他在南方人生地不熟,轻活儿人不用他,又心性怠懒不想做那些重活儿。张伟饥肠辘辘地流浪了三天,终于耐不住,爬上客栈房顶,努力扒着房檐往屋里看。




  他一眼认出那几个喝酒的大汉是北方来的土匪。




  说起来跟他也算是熟人。这伙人没什么良心,欺软怕硬,专抢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小孩儿姑娘,还劫过不少花轿。张伟和他们打过不少次交道,每次碰上都被他五花大绑了搁树上吊着,拿着小树枝挨个儿抽,滴溜溜地转。




  行了这种关系也不用进去跟人寒暄了,借碗酒吃也不是太现实。张伟腹诽着,安分地在屋顶上呆了半天,等到半夜,翻身落地,把他们头儿的马牵走了。嚯,那匹马,厉害了,膘肥体壮,枣红色的毛皮光得发亮。他估摸着卖了也能卖不少钱,烧鹅烤鸭,都立马冒着热气儿在眼前飞。




  哪成想,乐极生悲。正乐呵,刚进城便被七八个官兵按在地上。




  “我——”




  张伟捂住脸:“别打脸啊!”






  老祖宗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张伟不能在官家面前露本事,连挣扎都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被关进大牢。




  关了三天,也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条法。




  不过牢饭还算好吃,没木渣子没臭虫,而且有地方睡,张伟开始还琢磨逃跑,后来把这心思都收了——反正人也没打算砍他头。除了头天到这儿把妄图抢他饭吃的小年轻儿按住揍了一顿屁股,其余时间都安分地在大牢里呆着,连自己什么罪名都不问。




  “您怎么进来的?”小年轻儿被揍了之后,成天跟他套近乎。




  “不知道啊。”张伟叼着根稻草吹口哨,没一会儿捏着鼻子,脸上快要皱出包子褶。他嫌弃地挥手:“哎哟您可离我远点儿吧,我真受不住您身上这味儿。”




  小年轻儿特委屈地闻了闻,啥也没闻见,摸着鼻子蹲墙角了。




  第五天,外头来了个公子,穿得特素净,走路跟飘似的,一点儿没声音。张伟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个寻常人。这人跟牢头说了几句,径直朝他走过来,旁边跟着的仆从把牢门打开了。




  公子进来,瞧他一眼,咳了几声问:“你是张伟?”




  张伟挑了挑眉,点头。




  “对不住啊,抓错人啦。”公子笑眯眯地道歉,看起来一点也不诚恳。




  张伟没喊冤枉,事实上他第一反应是:您、您谁啊?






  这人就是薛之谦。






  张伟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坐在热气腾腾的木盆里了,下人给他送了干净的衣裳,隔着雕花的屏风催他说,您快些呀,我家老板等着您呢。张伟听着心烦,水淋淋地出来,取了衣裳换了,瞅一眼觉得少了点儿东西,忙问小丫鬟说,唉哟姐姐,我那衣服里的玉坠儿呢?您给我扔了?我这可是祖传玉……玉坠儿呀。




  丫鬟年纪不大,好看的眼睛一眯,没说什么风凉话,只依言取了给他。




  张伟一路被丫鬟领到薛老板客房,那人也换了身打扮,手里捧着杯热茶,还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好像特别紧张,一会儿换一边。




  张伟瞅着薛老板,有点想笑。




  怎么他成手足无措的那个了?




  张伟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哎,薛老板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这人吧,也没啥优点——”顿了顿,瞅见那人一脸茫然,便笑眯眯地接了下去,“就是脾气不太好。”




  薛之谦的表情凝固住,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吧,这事儿您可得给我说清楚啊,怎么个抓错人了?”




  薛之谦立马把二郎腿放下,热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又道了一遍歉。张伟听了一句连忙摆手说可以可以,从他身边坐下。屋里熏着香,是有些清冽的香气,味道很淡。他俩还未说话,几个丫鬟进来送了些甜点和去皮的果子,又将桌上茶壶里的茶换了才出去。




  “……能说了吗?”




  张伟多年没受过这样的待遇,有点别扭。




  “我都告诉你了,就是他们抓错人了呀。”薛之谦认真地说。




  “虽然我长得挺没特色的,但是……唉算了算了。”张伟没在意,“不过您家不是做生意的吗?江南薛家,略——有耳闻。难不成跟官府也有一腿……咳,不是,我的意思就是,就是吧,怎么您一句话,他们就跟接了圣旨一样的,放我出来了?”




  “我给钱了啊,好多好多钱呢。”薛之谦眨巴着眼睛。




  “……”我和你很熟吗?




  “北张啊,略——有耳闻。”薛之谦说。




  张伟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图什么呢我钱也还不上。又见薛之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笑着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对他说:“留下来帮我做事吧。”




  张伟没被美色诱惑,脸上写满了拒绝,他心说我呸!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这么多年老子一个人浪荡走天涯,是吧,潇洒,一心只想着诗与远方,多少白白胖胖的大姑娘我都没看一眼,哪儿能留在你这个小破院子里当个看大门儿的苟且余生。简直——笑话!




  薛之谦补了一句:“反正你也还不上。”




  张伟翻了个白眼,心说呸,就这这这这么点儿钱,要是老子的银两没被偷,要是老子当年不是离家出走,要是我平时稍微节俭一点点,要是……




  薛之谦继续补刀:“其实小乞丐是我的人。”




  张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听到外面有马叫声。他耳朵好使,马上听出是自己那匹枣红马,转脸对薛之谦投去疑惑的目光。




  “其实也是我跟他们说你偷了我的马啦。”薛之谦一脸诚恳,“对不起啊。”




  ……老子对不起你祖宗!这特么、特么就是个芝麻馅儿的大汤圆!




  “不过你这马也是偷的吧。”




  张伟想把茶泼他脸上,咬了咬牙,忍住了。








  张伟迫不得已在薛家住下了。




  当然不是为了帮薛之谦做事,他还不至于被个年轻小老板牵制住,可这地儿好啊,有银子拿,成天也有丫鬟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江南风景又不差,长得好的姑娘跟夏天的荷叶一样多。张伟觉着在这儿住个三年五载也不错。不过他软塌住不惯,又嫌弃薛之谦吩咐给他收拾的客房,每晚拖着被褥在薛老板床边的地上凑合,还美其名曰“我是为了保护您”。




  张伟也不害怕薛之谦要害他命,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实在是薛老板那一双眼睛太干净了,眼神清得跟水一样,偶尔被他什么大动作吓得一愣一愣的,骗不了人。




  “薛之谦你到底让我做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事情啊。”




  “……那你让我留下干嘛?”




  “我喜欢你啊。”




  薛之谦的口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或者“今天饭菜不错”。




  张伟当然不信。




  可他闲得很,每天跟在薛之谦身后吹口哨儿都要问一遍。薛之谦也挺闲,去的地方不多,大大小小商铺不用他亲自打点,除了每半月的查账要忙活一阵子,其余时间都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他骑着张伟那匹枣红马,张伟在马屁股后面跑,边跑边骂薛之谦我操你祖宗!薛之谦我操你……往往话没说完就一脚踩进陷阱里。




  开始薛公子还会很严肃认真地与他探讨如何营救的问题,次数多了就开始耍小孩儿脾气,从鼻子里哼一声说:我不管,你武功那么厉害,你自己上来。




  ……现在张伟爬个树什么的,倍儿溜。






  慢慢的张伟觉得薛之谦可能是个纨绔子弟,只知道败坏家业的那种。




  他看着薛家大院,心说不行啊,这么好的房,不能败在这小子手里。




  于是趁着个雷雨夜,摸进账房查了一遍。




  这半月收入颇丰,粗略对一遍也不像有假账的样子,张伟心里嘀咕一会儿准备回去睡觉了,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薛之谦举着蜡烛站在门边,蜡烛光阴惨惨地照亮了他半边脸。




  张伟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驳什么就听薛之谦抖抖索索地说你、你去哪里了,我我我醒了怎么没、没见你。张伟有点尴尬,心说我都站这儿了我去哪儿了您还不知道么?这话摆到明面上对咱俩都不好,你这死孩子怎么这么一根筋呢?薛之谦没埋怨他,没问他怎么在这儿,没横眉竖眼地要人把他拖出去砍了,只拉着他胳膊哼哼唧唧,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我我我们回去说。




  回到屋里,张伟揉着自己几乎被掐青的胳膊叹气。




  身边的美人儿公子眼睛漫着水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苍天啊,大地啊!天地良心,他,他真的是第一次知道薛之谦怕打雷啊……




  哎哟喂这倒霉孩子以前都是怎么过的……




  张伟拿出哄小孩儿的口气问:“这么害怕啊?”




  薛之谦摇头了点头,自己又觉得丢脸,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张伟无奈了,伸手把人脑袋按到自己怀里,捏了把脸又给他捂住了耳朵。




  那一天晚上薛之谦是缠在他身上睡的,怀里还抱着张伟的胳膊。两个人腿交缠在一起。张伟倒没起别的心思,只觉得怀里的人暖烘烘的,好抱。




  他下巴抵着薛的头顶,听见薛之谦在一遍一遍地说,娘,娘……




  外头雨渐渐小了,打在屋檐上只是很细微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在他耳边,薛之谦浅浅的吐息似乎带着钩子,勾得人心痒。




  这场秋雨也像是下在他心里。








  薛家生意做得大,老爷子去年驾鹤了,留下这位年轻公子,可南薛的名头压不住人心——早说了,这些名号都是人胡诌的。




  但薛家可是块大肥肉,明里暗里,有不少双眼睛盯着。




  薛之谦知道,也不管——有心无力,他也实在是没办法,自己功夫不到家,去哪儿都叫张伟吊着心。




  一次薛之谦撇下张伟自个儿出远门做生意去了,不过去了五天,回来时人瘦了一圈,小腿上缠着的白布上还隐隐地透出点红色。张伟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摔门出去。




  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张伟想,早就是自己嘴里含着的、手里捧着的、顶上贡着的、甘愿低声下气哄着的小老板,从没承认过别的,非得等到让人伤了,才觉出对自己有多珍贵。




  屋里,薛之谦没叫住人,自己叹了口气,坐到床上拆白布。他屈着腿,实在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拆的时候把没长好的伤口又撕裂了,疼得龇牙咧嘴。薛之谦两眼泪汪汪地盯着墙上扇翅膀的蚊虫,心想我真是养了个祖宗,走吧走吧!谁稀罕你。




  祖宗没五分钟自个儿回来了,手里拿着药,不由分说,用拆下来的白布条把他手腕绑在一起,压床上上药。薛之谦不明白往小腿上上药把自己绑起来是做什么,这姿势实在是太奇怪了,乍一看叫人以为正在行什么苟且之事。




  他扭来扭去想挣脱,看张伟脸色吓人,到底也没敢吭声。




  待到药上好,这位祖宗立马换了张脸,神色软化下来,全不似刚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儿。




  “您真不叫人省心。”张伟嘟囔。




  薛之谦没反应过来:“啊?”




  张伟往他大腿内侧狠狠地捏了一把,听着人的痛呼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重复了一遍:“我说,您真不叫人省心啊。”




  薛之谦从脸到脖子红了彻底,面上仍然强装镇定,说你担心我啊。




  肯定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眼比含羞带怯的姑娘还干净好看。看得人心里一颤,又一颤,根本冷静不下来。




  “是啊,怎么着,不行?”




  张伟翻身撑上床。这下整个人压在薛身上了,除了刻意避开了带伤的小腿,其余的,两个人皆紧紧贴在一起,所以才更清晰地意识到,对方身体上一点点起了的变化。




  “行……行吧我觉得。”薛之谦咳了一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




  张伟却躲开,笑了一下说:“现在不行。”




  薛之谦愣了愣,呆了吧唧地问:“那什么时候行?”




  张伟把额头抵上他的:“哎哟,怎么这么心急?怎么也得等到您伤养好了呀。”








  养伤的日子,实在是,很,很……




  无趣啊!




  虽说薛之谦只是伤了腿,却在家里这位祖宗的念叨下,迫不得已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比以往还要夸张。三餐送到手边,顿顿都有骨头汤,饭后甜点都齐全,吃个水果也是经人仔细去了皮削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的。




  我这是坐月子吗?薛之谦盯着青瓷小碗里的青梅汤,托着下巴想。太夸张了,我这是坐月子吧?他简直要怀疑张伟是不是伺候人上瘾,处处打点,丫鬟都没他细心。




  查账的日子,张伟把用得着的东西搬到书房,也把薛之谦搬了过去。




  于是薛之谦在屋里翻账本,张伟坐在门前晒太阳,喝茶赏鸟唱小曲儿。不过薛之谦养的那几只鹦鹉个个高冷范儿,任他拿着果干儿逗、学猫叫学狗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就是不赏脸。张伟郁闷极了。




  薛之谦乐:它们不喜你。




  张伟头也不回:唉,物不随主呀。




  薛之谦咳了一声,扯开话题:看你闲得发慌,不如我差你几个人,你来练他们。




  “按皇宫护卫那标准怎么样?要不按我?那首先长的得过关。”张伟逗他,“这想法行啊,明儿叫人带来我看看。”




  第二天真带来了。




  个个又高又瘦,豆芽菜似的。




  头回见面,张伟刚站定,便说你们合起来打我吧,打我吧快点不用心软——结果一轮下来,反倒是他把人都揍了个鼻青脸肿,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张伟跟个小孩儿似的蹲在地上乐。薛之谦在他身后嗑着瓜子,看了小厮们的惨状,一脚踹他屁股上,说你别打狠了,这都年纪不大呢。




  “要想会打架,首先得扛得住揍,懂不懂?……哎哟这么看我干嘛?我这不好久没打架了嘛,就想过把瘾。”张伟特别委屈,“你你你都把人给我了!你还心疼!”




  薛之谦笑,又给他一脚。




  张伟握住薛之谦的脚踝,小心翼翼地避开腿上新愈的伤口,把人拉到身边坐下。他很温柔很温柔地说,哎呀你别看他们叫唤得厉害,回去躺半天就没事儿了,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隔了一天人又都回来,从高到矮依次站好。张伟笑得特别和蔼,他说我们开始学啊,你们里头没几个能打的,首先是防护意识太差!薛老板又不叫人省心,出去你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保护他啊对吧?就你们这样儿的,我怎么放心把薛老板交给你们啊?……哎你们一个个的笑什么呢?




  他口气熟稔又亲昵,跟说自家媳妇儿似的。小厮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薛之谦继续站在张伟身后嗑瓜子。




  久而久之张伟就养成了个毛病,喜欢和人交手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嗑瓜子的薛老师。被发现了就扬下巴,弯起眼睛得意地笑,邀功似的。薛之谦也朝他笑回来,一双眼睛里似盛着江南水。




  张伟一走神儿就好摔,久而久之小厮们也学了一招,一打不过就喊着“你看薛老板你看你看”抱头蹲下,伺机来个扫堂腿什么的。还挺灵验。张伟摔一次就哎哟哎哟地跑过去求安慰了。




  ——能亲着心上人,谁还管小兔崽子们。








  时间又轻又缓,在满天繁星的夜晚,到床上滚一滚……也理所当然不是?




  记不清拿什么说服了彼此,索性把一切推给一壶好酒。但周身的触感是真切的,耳边的吐息也是温热的,没法当作一场春梦。




  薛之谦攀住他的脖子,喘着气,偶尔带出几声没压住的呻/吟来。眼睛还是亮得逼人。可张伟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水了——只有他。




  只剩下他。




  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心底。




  薛之谦已经没有几分力气,仍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办完事儿张伟在床边坐了,看着睡熟的薛老板发呆,然后把怀里的玉坠儿拿了出来。这玉坠儿是他离家的时候带出来的,除了银票外唯一的东西。初来时跟小丫鬟说是传家宝,其实玉坠儿成色一般,不值钱,可好歹是家里的,这么多年了再苦再穷也没当出去,总是贴心口放着。张伟对它宝贝得很。




  没过半个时辰,薛之谦从自己美梦里挣扎了出来,迷迷糊糊地伸手要他抱。




  “来啦来啦。”




  张伟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过身去,轻轻地搂住了人光裸的肩膀。估计薛老板身上还不太好受,又疲又乏的,眼皮也撑不住,一会儿又闭上了。




  有风把叶子吹得飒飒响,浓郁花香从未关紧的窗户里溜了进来。




  张伟放轻声音,合着树浪问薛之谦去没去过桃花源。




  去过……桃花村。薛之谦声音含糊着。




  桃花村美吗?




  美……




  桃花村的人呢?




  美,都美……我娘最美。




  张伟嗯了一声,低头亲了他一口。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去看她。




  薛之谦点头,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儿。张伟憋不住乐了,心里又暖又酸,叹口气,把玉坠儿塞到薛之谦手心里。




  “送你了啊,收好。”




  “嗯……这是什么啊……”




  这是我的故乡,是我看过的风景,是一个小屁孩儿从小到大的英雄梦。




  现在送给你,谢谢你给我的心动。




  “当然是宝贝。”




  张伟把薛之谦的头发绕在手指上。




  “千金不换。”




  他觉得谁也不懂,谁也不会懂。




  即使现在给他千万朵娇嫩的鲜花、千万个圆圆的月亮、千万位年画儿似的姑娘……来换眼前的这个人,他也不同意。




  薛之谦握紧了玉坠儿,把头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又抬眼望着他笑。“那就是嫁妆。”他顿了顿,急急地补充,“你的!”




  张伟不反驳他,只是笑,懒懒地望向窗外。




  “哎呀薛老板,今晚月亮特好看。”




  愿你梦里也会有一轮。






  谁也不会懂他为何心动。




  就为这双只望着自己的眼睛,刀山火海也无所畏惧。




  谁也不会懂。








  天底下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平顺的小日子总会起些不能忽视的波澜。




  薛之谦在生意上被人下了绊子。




  张伟打架在行,这方面帮不上忙,眼见着薛家大厦将倾、薛之谦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他心里只是火烧火燎地疼。




  可在半月后的一天,事情莫名地出现了转机——江南有一外来的商贾,无缘无故出手相助,保下了薛家大部分铺面。




  张伟一直絮叨着说天下没有白帮的忙,他这乌鸦嘴怎么说怎么灵,那商贾来薛家做客时,捧着茶杯吹胡子,慢悠悠地说,哎呀别这么客气,钱就不用你还了,我有一小女儿……




  半商量半威胁,要么还钱,要么给人。来人蓄谋已久,可惜自家不占理。




  不过张伟还是张伟,占不占理照样随心所欲,挽着袖子,胡撸了个大背头,抄着菜刀把人轰出去了。轰出去之后,他还在骂那商贾不长眼,也不看看是谁在这儿就来胡言乱语——结果一转头,薛之谦正红着眼睛看他,手指死死揪住衣角。




  张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朝含泪的大眼睛吹了口气。




  张伟说你放心,我们之间,不存在承诺。




  薛之谦的泪落下来:玉坠……




  张伟云淡风轻地给他擦眼泪,说你,你别哭啊,玉坠儿就是个不值钱的,宝贝。




  “我可不是真心。”




  薛之谦愣怔怔地点了点头,犹豫很久才去握他的手,笑了一下说:“可我从开始便是真心。”




  你也是。我知道。




  张伟避开了那双眼睛。






  动心和死心都是一瞬间的事儿呀。




  承认动心和假装死心也是。






  婚约很快就定了。




  此时正在夏,七月中旬。




  他俩不存在话本里主人公撕心裂肺的分离。疼痛摆不上明面,只能让它烂在心里,偶尔翻涌,也只是伤害彼此而已。




  但是怎么伤害也得有个够吧,没完没了都得死了。在薛家到处都是红色的下午,张伟硬拖着薛之谦去薛家对面的小茶馆喝茶。




  茶上了。




  张伟拿了根竹筷,蘸着碗里的茶水,飞快地从桌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薛之谦托着下巴看,等写完了,要过张伟手里的竹筷,复又蘸了些茶水,也想写下自己的名字。可试了两三次都失败了——天正热着,茶水干涸得太快,往往写到“谦”时“薛”已经隐没了大半。




  薛之谦有些赌气地扔下竹筷,作势要往桌子上趴。张伟瞟一眼满是泥灰的桌面,想也没想便伸出手去给人枕着,手背贴着撒了些茶水的地方,黏腻的感觉让人作呕。平日里嫌弃的肯定是张伟,但他此时倒毫不在意了,只乐呵呵地瞅着人乌黑的发顶。




  “我现在是——万事不顺啊。”薛之谦嘟囔。




  “不就写个名儿嘛,扯那么远。”张伟笑,“这得怨你名儿难写,那么多笔画。”




  薛之谦哼了一声。




  茶馆的旗被风吹得飒飒响,两只麻雀在微微晃动的竹竿上站着,时不时去啄一下飘动的旗角。一会儿都怯生生地飞过来,在窗边兜圈子,其中一只大着胆子落到桌上,绕着茶碗跳了几跳,探头啄了些水。张伟伸手去逗它,小东西受惊飞走了。




  “没趣。”薛之谦嘲他。




  “你更没趣。”




  张伟认为的确是薛之谦更没趣,以前俩人上树摘个枣子他也要比,输了,佯装生气,硬要吃张伟的一筐枣子,还振振有词地说抢来的食更好吃。吃完撑得瘫在床榻上叫唤,等着张伟取消食散来。




  被吼过多少次也一样。




  薛老板不知悔改呀。






  薛之谦也没趴多久,一会儿抬了头,张伟也就抽出自己的手,将茶碗里早已凉透的茶水倒进手心,粗略搓了几下要向衣裳上抹。薛之谦叹气,扔去一条手帕,张伟接了擦净手,戏谑地道:“随身带着呢,不容易。这是你家姑娘送的?”




  “……记不清。”




  “哎哟,你跟我一孤家寡人这儿显摆什么呢,没劲。”




  张伟没那么大度,心里不舒坦,说话也多少带着刺儿。这些日子薛之谦都听惯了,现在也毫不在意。




  “我说薛老板,你开心点儿行不行啊,你看看你那脸,都能结霜了。”




  薛之谦愣了愣,问他:“你以后什么打算?”




  “乱走走,闯荡江湖嘛……说实话,要不是你,我一开始也不会在这儿落脚。”张伟说着话,似是开心起来,眼睛也是亮的,“也许去个几年吧……打算往北走,回家看看。我在江南呆久了,人都快不认我这个‘北张’了,我寻思这不行啊对不对?得要回来去……虽然也没什么用。唉哟。”




  薛之谦听着,点头:“几年?”




  “这我哪儿说得准呐,看心情呗。”张伟倒了杯茶,“指不定我看着哪儿的姑娘好看就不走了。哎薛老板你知道不知道,除了江南,哪儿的姑娘好看?”




  “我不管。”薛之谦并不接他的话,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你去几年?”




  张伟额头上冒出了汗:“要要不……三年?怎、怎么样?”




  “那我在这里等你。”薛之谦松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这是承诺。”




  张伟喝着茶,眼睛盯着薛之谦的脸没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想把薛老板的模样印在心里,却直想着哎哟喂,您到底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我会回来啊?世上好看的姑娘那么多,我也不是非得惦记着江南的……我也不是非得惦记着您吧。他特别刻薄地想,您以为您谁啊?




  一杯茶喝完,张伟放下碗,咧嘴一笑:“好。”






  于是再一次,一人一马,四海为家。




  梦醒了,一遍遍地想着梦里的人。




  可做梦的时候他自己怎么总是要走。




  ……可他心里怎么还装着江南的小老板?








  好吧,说到底张伟不是君子,没皮没脸,在赴约前回去过一回。




  那回他手背上还带着新伤,没来得及上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他就躺在院子角落里最高大的那棵枣树的枝杈上,树下偶有三两的小丫鬟端着水盆走过,都没发现树上还躺着个大活人。翠绿的叶子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张伟一松神便困倦,索性打了个盹儿。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见树下多了个白团子似的小孩儿,很小很小,三四岁的年纪,扶着树干才能站稳。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一手抠着树皮,一手指着他笑,可爱得很。




  白团子好像不会说话,口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张伟也听不懂,只觉得这孩子有趣,作了个“不要吃”的口型,随手摘了个青枣扔下去。他还留着心不会扔到小孩儿身上。




  白团子没接住,踉跄着去捡,滚了一身的泥灰。




  “小白!哎呀那个是不能吃的!”




  张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那声音他熟悉极了。




  哎哟喂,薛老板啊。




  张伟忍了又忍,还是耐不住拨开枝叶去看。许久不见,薛之谦瘦了不少,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白得有些病态。他揪住了白团子的衣服,把小孩儿抱到怀里拍了拍,嘴里还说着些教训的话,口气却是温柔的。




  张伟有些庆幸白团子说不出什么,即使指着树上,也被薛之谦以为是说的枣子。




  薛之谦一点儿也没怀疑,抱着白团子走了。




  还是那个不叫人省心的薛老板。




  张伟叹着气看着一大一小进了屋,吹了声口哨。




  挺好的。




  薛老板孩子长得挺好看,不过怎么还不会说话,不会有什么……唉想什么呢,不关我事儿不关我事儿。张伟揪了颗枣子扔到嘴里,又酸又涩,一会儿就投了降,心想算了,跟小孩儿计较个什么劲啊?赶明儿去找找老友,有没有知道这病该怎么治的。




  小孩儿眼睛不如他爹好看,估计随了人姑娘吧,可惜了。




  夜深后,张伟翻墙离开,拿着那片沾着自己血的树皮。半月后寻了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又回来,带着找老友讨的药,仔仔细细地把方子写上扔进厨房。




  然后坐在人家屋顶上看月亮。




  月亮很美。




  他不知道究竟自己是活着的心死了,还是死去的心,又活了。








  离三年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张伟心里一直打鼓。他还没见过那姑娘,俩人大婚前他跑了,回去的一次也没遇上,而且他与薛没确定辈分呢,不知道开口叫弟妹还是叫嫂子。




  初春,张伟慢腾腾骑马回了小城。




  马早就不是当初的那匹了,这匹性子更烈,费老大劲才算收住。一会儿叫薛之谦试试吧,保准把人摔下来。




  不过要是给人整哭了,那就丢脸了。




  那就太丢脸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薛家院门前,有些恍惚地想。




  木门上贴着白封条,一半都是焦黑色。




  张伟站了一会儿,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弥漫着血腥气,树木花草都已枯死,木架上爬着干黄的葡萄藤。枣树被人拦腰踞断,地上一片燃烧后的焦枝。张伟蹲下拾了一根小树叉,染了一手的黑。他手背上已经痊愈的伤疤又开始疼,钻心挠肺地难受,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小树枝都拿不住,也无法支撑自己站在原地。




  张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想,认命吧认命吧张伟,你能怎么办呢?上天一直怎么对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他等不等你的问题,因为,因为本来,本来就不是一切都会有好的安排。




  ——你能怎么办呢?你还能怎么办呢?






  张伟擦干眼泪,翻出院子,找到对家的茶馆,拍着桌子说,叫你们老板!




  茶馆老板与他二人相识,见到他脸色大变:你竟回来了?你怎的现在才回来?我早就差人去寻你——




  张伟差点没把木桌拍碎才从茶馆老板嘴里听来了实情。




  原来,那商贾一家迁到江南为的就是薛家。那小女儿心许薛老板不假,只是那商贾从始至终没存善心,他看上的一直都是薛家殷实的家产。于是,为满足小女儿的愿望,起初故意使了绊子,又假意出手相救——只是小女儿嫁过去并不称心,薛之谦自她嫁过去就搬到了偏房,平日里待她比待客还客气,从无夫妻之实。




  “那白团……那小孩儿?我曾见过,我分明……”




  茶馆老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见的怕是下人的小孩儿,不会说话,薛老板看他可怜——”顿了顿,“后来不知服了什么,也给治好了,被他娘千恩万谢地领了回去。”




  张伟脑子里有个青枣儿滚了一圈,急急地握住了茶馆老板的胳膊:“然、然后呢?怎的成了这样?”




  “然后……”




  然后薛家家产叫那商贾吞了大半,薛之谦倒发现的及时,休了妻。那女子要死要活地闹,一直不肯搬回去。薛之谦没有再管她,把自家产业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意料之中的,商贾大怒。




  只是这邪火不知谁放的,庆幸的是薛之谦早遣散了下人,自己也早早脱身,这把火只烧死了商贾的小女儿和她带来的两个贴身的婢女。




  “都传遍了。”茶馆老板说,“那商贾平日里也没做什么好事,老百姓都看他热闹。”




  “他人呢?”




  茶馆老板说:“听说躲到桃花村里去了,我早就让人去找,有四五天了,一直没消息回来。他娘生前住在桃花村,他去,我也明白,没拦他。我记着你陪他回去过一次,沿路不少土匪,近年也没怎么改善。”




  茶馆老板叹了口气,“薛老板回去时,身边带了七八个小厮。”




  大起大落。




  张伟手脚冰凉,缓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我去找他。”




  是生是死,他得赴约。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一路过去,虽说单枪匹马受点伤难免,但好歹也在折胳膊断腿之前到了。盛开的桃花如云霞般绚烂,张伟没心思欣赏,依照记忆摸到上次两人来时住的小院。




  小院有人生活的痕迹。




  他推开木门,吱呀一声。




  “谁?”




  张伟回身却愣住:“……是你?”




  是当初被他教过的小厮之一,正有模有样地拎着长刀站在门前。




  张伟顾不上别的:“薛之谦呢!”




  刚说完他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张伟睡了一天,什么梦也没入,醒的时候天刚亮,屋里全是药草味儿。他浑身酸痛,勉强坐了起来,正看见撩起门帘走进来的人。薛之谦一身朴素白衣,玉坠儿用红绳串了系在手腕上,瘦了一些,脸色倒不见病态,仍旧好看。




  张伟放下心:“薛……”




  什么叫未语泪先流,他懂了。




  “我、我来找你。”




  薛之谦叹气:“别动,我看看你伤口。啊,你真不叫人省心。”说完就笑,红红的眼睛弯起来。




  张伟也笑,伸手把人搂入怀中,口气又委屈又庆幸,他说我来赴您的约,薛老板。




  可是你迟到了。




  那我再也不走。张伟说,这算承诺。






  到底还是走了。




  不过这次是两个人。




  张伟在薛之谦娘的坟前拜了又拜,起身给人擦干眼泪,想了想说你爹娘我都见过了,按规矩我得带你回我家看看了。




  薛之谦立马翻了个白眼:我不去!




  您这就不对了,我传家宝都归你所有了,你不回去我怎么跟我爹娘交代呀。




  薛之谦晃了晃手腕:你不是说不值钱吗?




  张伟说那是你没领会到位,我才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传、家、宝。你别怕,你把我家大宝贝送回去了,他们指定高兴。




  薛之谦点头:好啊,以后呢。




  张伟认真地想了想:哎呀,以后说呗。




  他扣住薛之谦的手:谢谢你让我回家。






  其实还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一个爱捣蛋的小少年。




  这位爱捣蛋的小少年啊,生来不是温驯的性子,很小的时候就一人一马离家闯荡。他曾受尽外人冷眼,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不见天日的时光,即使天一亮,又变成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藏起自己所有的伤,以为这辈子不过就是这样。哪成想在江南遇见了个顶有趣也顶温暖的人,于是在江南落脚。




  后来为了意中人重新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仍旧是一人一马,拖着疲惫的心。他骗自己的小老板说向北,然而他终究没有回家。




  不过他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和他一直宝贝的小老板。




  他的小老板正安心地睡在他的身边,软软地握着他的手指。他的小老板还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所以他的小老板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拯救了他。




  不过他会知道的,他会讲给他听的。




  在他们令人期待的、光亮灿烂的将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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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biubiubiuxzj臧无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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